• 2008-10-08 - [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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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在诊所里

     

    诊所第三间屋子亮着日光灯,东西向有两张医院的小铁床。我从床中间的过道走去,在那张空床的上面坐下。床头的木柜上散放着几本《轻兵器》、《共和国秘闻》之类的杂志。

    我脱鞋把脚塞进被子的时候(庆幸被单都还很白),那个大个儿护士已经推着小车进来了,胖得像两个人。她等着我躺下,露出左手的手背。当她把小针插进凸出的血管那一刻,我移开目光看着墙壁。但是很快就好了,我感觉她正把胶带抚平,便回头来看着针。护士正在转动调节液体速度的小齿轮。我抬起头,看到一只大瓶和一只小瓶挂在头顶的铁架子上。大约要用两个小时。


    那时候另一张床上的人突然叫了起来。“医生!医生!”他叫道,一边愤怒地翻了个身,把他扎了针头的手压在身体下面。

    “你不要乱动!”护士毫无耐心地训斥说,她走过去把那只手拿出来,察看有没有滚针。“你不要动!”她重复说,“你血管都瘪下去了,针难打死了。要是弄掉了,我可没办法给你扎进去。”

    “医生,给我打这个针!”病人一点都不理会。他的嗓音非常低沉、破碎,我敢说有人把他的嗓子像砸煤块一样砸碎过了。他好像有很大的怒气。他指着自己上方的钩子。那里挂着两只大瓶和一些很小的药瓶,我分辨不出他是说哪一个。

    护士似乎知道。她说:“不能打这个针。你刚挂上的那瓶里已经加过止疼的了,不能再打了。”

    “不管用嘛!”那男人焦躁地说,“你给我打这个!”

    “不能打了。”护士厉声说,“你疼的话,忍一会儿就过去了。你打过止疼药了。”她转过身,推起小车,又像两个人一样走出去。

    那男人也平息下来,我见他粗鲁地将手往被子里一扔,又翻了个身,不禁替他担心针头会跑掉。他瘦得厉害,血管确乎是塌的,脸像一堆沙子。但是他不再叫唤了。

    我从柜子上拿了本杂志,打算这样度过余下的光阴。

     

    1947年……庐山会议……达姆弹。我刚读到这里,邻床又一声接一声“医生!”地喊起来。

    “现在不能打!”那护士仅仅走到门口,冲着他说。

    “我叫你打,你怕什么!”他粗鲁地说,“什么烂比医院,打个针都不给打!”

    “你快走吧,不要躺在我这里。”护士好像生了很大的气,她挥着手说,“你的药又不是我们开的,凭什么你在这儿打针?我搞不懂杨医生为什么要收你?他给你扎上针又走了!你那血管全塌了,针掉了我打不进去,你折腾吧!”

    “我两天没吃饭,血管肯定塌下去嘛。”病人嘀咕说。

    “你两天没吃饭?干吗两天不吃饭?”护士走近两步说。她开始仔细看看那人,又去看他的药。“你的药哪里开的?”

    “河滨医院。”他说。

    “你干吗不在那里打了,要来我这儿?我们又不想收你。”

    “河滨医院骗我钱,要我交两千块钱住院,做手术。”他嘀咕说。

    “你得什么病?”

    “阑尾炎。”

    “阑尾炎要做手术,没错的。是不是阑尾炎?”护士问。

    “我不知道。哪要住院,挂两瓶吊针就好了。你给我打那个针。”他再次要求说。这次他又翻了个身,并完全蜷缩起来。“给我打啊。”他说。

    护士没有理他,问:“你有化验单吗?”

    他恼怒地扭动身体,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拽出几团纸,扔在被子上。黄色、浅蓝色的都有。有些看上去都快成纸浆了。他的手很不方便地拨开它们,最后拨了拨一团灰色的薄纸片。

    “这不是化验单?”他说。

    护士走过去,用两个手指拣起那团纸。她看了两眼,便说道:

    “可能就是急性阑尾炎。是要开刀。”她挺直了腰板。

    “哪儿要开刀……”那男人嘀咕说。

    “你血相这么高……”护士抱怨说,她又去研究那几瓶药。

    “血相高是什么意思?”

    “就是说有炎症。”护士解答道。

    他失望地扭过头去看天花板。

    “阑尾炎。”护士说,“你赶快回去凑点钱,去开刀吧。挂吊针不行。阑尾炎急性发作,要死人的。”

    “什么开刀。”他仍旧说。他又蜷了一下。那堆纸片留在床单上,他好像不打算收回去了。护士也不深究,便把手里的化验单丢进那一堆里去,道:“给你,收好。”

     

    见她快要转身走掉了,那人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,轻轻地说:“我死不了的。我命大得很。小时候我混黑社会,公安来抓我,我从四楼上跳下去,也没有死……”

    护士微微惊讶地看着他。

    “我这人命大。”他又说。

    “公安干吗来抓你,是不是吸毒啊。”护士很轻佻地说。

    “不是,我混黑社会……”他怯生生地说。

     

    护士走了,他也没再叫喊,也没要求打针。不知道是疲惫了,还是真的疼得好些。我继续读杂志。当我开始吸烟的时候,他向我借火,我把火机仍给他了。他可能真的不疼了。

     

    但是在我快挂完的时候,他又叫喊起来,这一次他扭动得更厉害,并用扎针的手去按肚子。护士没有办法,按他的要求给他打了肌肉针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药。他立即平静了。我想,止疼药真是天下最好的东西之一。他真的像是卸下了重担。护士不再争论,她也感到松快多了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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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念诗 2012-10-0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