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2005-02-04 - [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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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25日晚上的11点,我冒寒风下楼,全身裹一条青肷斗篷,头蒙风帽,右手臂缠着我那累累一卷乌发,俾不至于挂住左右行人,左手拎袋子,急急穿过君力大街。我手持一张25日晚10点的车票来到火车站,要求进候车室。入口处的老太太怀疑地看了看我。她穿着她们草黄色的制服,火车的标志画在前襟上的红圆圈里,我想后面也有这么一个。我把手中的鹿皮袋子扔到三品检查的传送带上,十二只银环叮叮碰到了一起。

    我贴着标签冲进湿热难闻的大厅,走到检票口,但那里的管事不放我进去。我问她说:开车时间都过了,为什么不放行?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,红唇鼓得高高地,仿佛用这两片在瞪我。——时间已经过了,火车都走了1小时啦,我放你进去你又能坐上车么?我坚持说:这由我来想办法,你只要在这张票上剪个缺口,放我进站就行。她惊惧不已地看我一眼,害怕我会突然有什么举动,但我安安静静地站在她面前,等待安排的样子,于是她放下心来,说:去去去。

    不能再延误,如果继续等10分钟,即使是我也追不上那火车。我用右手扯扯风帽的帽檐,手落到眼前时探出,点中了她左臂曲池穴,乘她这酸麻之际一掠而过,便到了铁轨之间。然而她也不是好对付的,我既有动作,绕在右臂上的头发便散落下来,其中一股竟被她乱中抓住。当我在铁轨上向南方飞奔时,这些头发像巨浪一般在我身后滚滚展开,好一会儿我都未发觉。

    喊叫和骚动从身后远远传来,我不愿意回头看,就从袋中取出银镜放在眼前。我看到那个抓住我头发的妇女,好像抓了毒蛇似的乱蹦乱跳,却不知道松手,已经有灯光向我追赶过来,看来是一列小型火车的样子。时间紧迫,没有别的办法。我舒手取出了那把蜜蜡柄小刀,惋惜地看了看它,便回手挥断了头发。那之后,我的头发只得及肩。到了第三天,它到达了背部。

    头发纷纷落上铁轨,我也把小刀丢进路边积着残雪的草丛里。我已经冲进秦岭,脚趾也冻僵了。在一个长隧道里我追上火车,这是一列双层空调车,我来来回回跑了很久,才找到一扇可以打开的窗户。一个没有完全长大的女孩坐在里面,仿佛是大学生,正在看一本托马斯.曼的书。

    “替我把窗户打开!”我叫道。女孩发现我了。她扔下书本,惊奇地站起来。尽管我不停地比划着开窗的动作,她似乎仍没有领会,或者不愿照办。但是坐在她对面的中年男人替我着急,尽管他并不挨近窗户,却大老远地欠身过来,试图打开窗子。他侠义的行为感染了女孩,现在她抓住另一边,他们一起用力。“扳住那个,对!”我又跟着跑了一段,才得以从一条宽缝里溜进去。道谢花去了我一半力气,找座位花去了我另一半力气,所以我一落座立即想办法睡着了。


    27日早晨,天还没有完全亮,道士和书生注意着出站口的人群。道士穿条黄茧袍子,斗眉阔口,看上去有点凶。那书生仿佛站不稳似的,摇摇晃晃地东张西望。当时他扯了扯道士的袍袖,指着一个黑魆魆走来的人影说:“这个姐姐我曾见过的。”
    “就是红拂了?”道士说,“我想也应该是她。”
    “我见过她,但她不可能是红拂……头发太短了。三哥没听说红拂的头发可以从塔顶垂到平地吗?”
    “……”
    他们正说着,那黑影已经来到附近,在一个店铺的门口站定,晃亮了火摺。接着,她快步走过来,踩得六角形地砖一片响。


    ……公子楚对我絮絮地说:“我出生在一个叫做温士堡的小城,附近的农民都以采摘浆果为业……”
    他长着一双浆果般的蓝眼睛。在他说话的时候,手指飞速地比来比去,但是眼睛并不怎么移动。他的眼睛也不注视着我,而仿佛在回头看自己的身后一样。
    我们坐在驿站的红木桌子旁边休息,因为三哥还有事未完,未便离开。我抱着驿站的筒状茶碗盘踞在椅子上,和公子闲聊。他说你的头发太短了吧!我说来这里的路上失落了。
    门被推开一条缝,驿站长谨小慎微地四面望望,走进来,和三哥递了个暗号,两人鬼鬼祟祟地出去。三哥的袍边刚在门口消失,休息室里充满了他吸的水烟香味。
    他们的谈话只是模模糊糊听到了几句:
    ……扶柩回京……护卫……可怜啊……青春年少……
    我问公子是什么事情,公子说:
    “谁知道呢,又关我什么事?”
    然后他想了想,对我补充道:“前几天我听说死了一位藩王,想必说的是那事儿。”
    过了一会儿,三哥从门外飞一般走进来,身后紧跟着那位驿站长,老头儿跑着,差点要拽住他袍子的边。他说:
    “大人!你想想!到了半夜,山里有雪,路上是冰。我们好一点的车马又都派去送指挥使的家眷了。现在都是些破旧家伙,劣马,给您备了派出去,正好在入夜进山,人马吃不消,还是小事,若夜里折了辕,再不然踏冰坠了悬崖,可不是为了图快,连什么都留不下么?依我说赶快倒是末事,保得汉王遗体万全才是一等正事。到了今天晚上,我的好车好马回来,再给您寻个妥当车夫,多年走那条路的,给您连夜赶路。也无非是明日走一日山路,就到了通衢大道,多末便当?如今急急忙忙地赶出门,半夜在山里,九成要出事。就算不落崖,也得再耽搁,小人是全力应付了,有罪我自领,您大人又怎么样呢?”
    “你明知道有这趟差,为什么还把得用车马派出去?”
    “大人,哎呀,大人!您又不是不知道指挥使的性子……”
    “指挥使的性子?他能有什么性子?”三哥说,“少罗嗦,现在务必动身。”
    那老头子唉声叹气地看了三哥一会,见他的袍子都没有动一动,便走出去了。我替他那些浑身是病的马儿担忧,就悄悄地问公子说:这该怎么办呢?公子摇摇头,伸出一支手指,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三哥跟我点了点头,大模大样地坐下来喝茶。
    几分钟后,老头子又回来了,他的衣领都耷拉下来,一副遭了难的模样。
    “大人!”他说,“我的马全死了!给人杀——杀——您去看,无声无息的,全死了!……”
    我跟着三哥向驿站的马厩奔去,公子也来了劲,跑了过来。老头一边替三哥领路,一边痛心疾首地说:“大人,可有人跟你作对吗?我,我没有什么仇人……”

    驿站的马确实全死光了,就一会的功夫。他们还是温热的,其中一些还能眨一下眼睛。公子急急跑去研究离他最近的那匹马,走近却掩面退了回来,那马被人切开了肚腹,肠子的气味让他受不了。
    三哥并不关心马是怎么死的。
    “没有马了?你拿这个去。”他抽出自己的佩剑给驿站长,“到附近的车马行及银庄镖局等等,总之是有好马的地方,拿这个去借。有不肯借的,你来找我。”
    这管用么?驿站长发愁地拿着一把剑,仿佛在说。
    我和公子仍然在关注那些死马。当我检视到最后一匹,我发现有一把蜜蜡柄小刀插在它的头颈上。是我的刀啊。
    天亮了,我的故事也结束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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